那麼伶俐他們從不皺眉，不絕望，堅持品味與趣味，與笨拙醜陋無緣。L總不明白這些人是怎麼回事，才剛激動地說著我們的宿命與使命如何如何，一轉身便可以在體制中卡得耀眼的位置。對於別人來說需要艱苦奮鬥的階級滾爬，對他們而言從來不成問題。大概，他們只是在同一個階級裡的這個位置挪移到另一個位置，僅僅因為階級這件事情本就橫跨著不同職業身份，於是才讓人在某些時刻錯以為你和他們可以共通。

Sophia De Mello Breyner Andresen

〈Aquele que partiu〉

Aquele que partiu
Precedendo os próprios passos como um jovem morto
Deixou-nos a esperança.

Ele não ficou para connosco
Destruir com amargas mãos seu próprio rosto
Intacta é a sua ausência
Como a estátua dum deus
Poupada pelos invasores duma cidade em ruínas

Ele não ficou para assistir
À morte da verdade e à vitória do tempo

Que ao longe
Na mais longínqua praia
Onde só haja espuma sal e vento
Ele se perca tendo-se cumprido
Segundo a lei do seu próprio pensamento

E que ninguém repita o seu nome proibido.

〈那個人走了〉

那個人走了
走在自己的腳步之前
如一位早逝的青年
留給我們希望的遺產

他不再和我們廝守
他用痛苦的手毀壞了自己的面容
完整的只有他的空影
如一尊神像
被入侵者棄在城市的廢墟

他再不會參加
時間的凱旋和真理的葬禮

他走向了遠方
那是最遙遠的海灘
只有鹹澀的泡沫和風
他迷失在那裡，完成了自己
依照自身思想的規律

再沒有人重複他那禁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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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SCRIÇÃO〉

Quando eu morrer voltarei para buscar
os instantes que não vivi junto do mar

〈銘文〉

當我死去的時候我要回去尋找
我沒有和大海共享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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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 atravessar contigo o deserto do mundo〉

Para atravessar contigo o deserto do mundo
Para enfrentarmos juntos o terror da morte
Para ver a verdade para perder o medo
Ao lado dos teus passos caminhei

Por ti deixei meu reino meu segredo
Minha rápida noite meu silêncio
Minha pérola redonda e seu oriente
Meu espelho minha vida minha imagem
E abandonei os jardins do paraíso

Cá fora à luz sem véu do dia duro
Sem os espelhos vi que estava nua
E ao descampado se chamava tempo

Por isso com teus gestos me vestiste
E aprendi a viver em pleno vento

〈為了和你一起穿越世界的荒蕪〉

為了和你一起穿越世界的荒蕪
為了和你一起面對死亡的恐怖
為了目睹真理為了丟掉怯懦
我與你同行

為了你我拋棄了我的王國我的秘密
拋棄了我短暫的黑夜我幽幽的安謐
拋棄了我渾圓的珍珠和東方的誘惑
拋棄了我的明鏡我的生活我的形象
拋棄了天堂的花園

此地外面的燈火再沒有凝重的白晝面紗
在沒有我顧盼自己裸體的鏡子
而荒蕪被稱作時間

因此你以你的動作為我穿上衣裝
而我學會了在狂風中生活

A. Schnittke：A Paganini for violin solo, by Valentina Nicolai

旅行的瞬間‧劉梓潔

坐過最長的一次火車，也是跟你，廣州到昆明，二十六小時。一人一個登山背包，沒預先買車票，兩人位置都在上舖，兩人都帶了大部頭小說，當作參加不斷電的閱讀接力營。結果，十二小時過後，簡直快要幽閉恐懼症發作。躺也不是，做也不是，看書也不是，睡覺也不是。我睡睡醒醒，大部分醒來時，是半夜。翻過身趴著，拉開一角窗簾，看窗外黑壓壓的原野。然後轉頭，確認你還在距離我一公尺的半空中，同樣一公尺高、半公尺寬的臥舖上，長腳也許跨過欄杆，也許正打呼。其餘面貌模糊。

二十六小時之內，所記之事寥寥可數。那鐵道旅行的浪漫想像，到後來，只期盼時間快過去，趕緊靠站。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種幽閉，也許指涉著，我們之間其實已沒有太多的話可說。

Truth or happiness, never both.

Trespassers William - Anchor

Oh our dance was slow
And you fumbled with my hands
Whisper time to sleep
You have dreams awaiting your tired mind
Does your heart get weaker
When you think how far we've to go
Forget all the promises
You're tired and you're drifting and you're low
And if you can't steer
Then it would be safer to drop the anchor
And if you can't feel
It's selfish to use up all of the bandages

I can read your eyes:
if this is real then it'll end
I shouldn't be so surprised
This happens over and over again
Does your heart get fiercer
When you think someday i might go
Forget all the promises
You're tired and you're drifting and you're low
And if you can't steer
Then it would be safer to drop the anchor
And if you can't feel
It's selfish to use up all of the bandages

When you're alone
When you're hollow
Then you'll ask me to
Come and fill you
Come and feel you
Don't think i will do

Trespassers William - I know

I know i'll never see you
I know i'll never run into your body walking through the crooked streets
I know i'll never hear you
I know i'll never hear you like a sound that wafts inside from outside there
I know that if i waited i know that if i wait a thousand days will lie wasted with thoughts of you
My love i've pictured this: Your violet eyelids
opened to say: here's where you've been
Your lips open to say: my darling it's been so very long and i'm in pain

I know i'll never feel you
I know i'll never get so close to you that i can't smell anything else
I know that it is raining
And i know that the rain will soak you through
And leave you like the tattered sky
I know i go in circles
I know that window panes bring only rain and not your face

My love i've pictured this: Your violet eyelids
opened to say: here's where you've been
Sometimes i picture all your fingers
Sometimes they're crawling down my spine
Sometimes they're buttoning your jacket
Sometimes you're far but you're still mine

Sometimes i picture all your fingers
Sometimes they're crawling down my spine
Sometimes they're buttoning your jacket
Sometimes you're far but you're still mine

I know i go in circles
I know that window panes bring only rain and not your face

L反覆夢見自己的死亡
一個晚上被槍斃了不知幾次

在其中L並不怎麽害怕
或許他明白那只是一些夢
或許他對存活一事感到可有可無
又或許因爲開槍的都是些L熟識或愛著的人
死亡也籠罩一層親密

參加學術研討會
不知怎的就被宣判死刑
送進四壁潔白的房間去槍斃
臨去之前見到H神情憂悒
L流下眼淚

一個政治集會
主講人C穿著牛仔褲蹺腿擱在桌上
說著把話題轉到L身上
說應該要槍斃
衆人七手八腳拖出去
L始終不發一語

在某個餐廳與Z用餐談話爭吵
Z把L拉到屋外的草地上
L倒下
屈身抱頭大叫
看著Z拔出手槍

一次
又一次悲傷
卻並非因爲死亡

L醒來
等待另一次槍決

Scriabin - Etude Op. 42 No. 5 - Richter (Warsaw 1972)

The Weeping Meadow

他說要預習悲傷，但這又是何必如果那確實屬於未來將來必來，現在已夠令人心煩即便你昂首挺立兩腳打開撐住暈眩的內裡，從額頭喉嚨胸口到腹部，你不明白身體的軸心竟可以如此旋轉偏移，五臟六腑全亂了套。

大熱天吃一碗粥下雪天吃一碗冰，靜止不動你內心翻騰，多麼後悔說了那句話你想要奔跑想要叫喊想要，不顧一切擁抱下跪，因為憂傷因為狂熱因為絕望因為，暴亂的慾望和悔恨 無以名狀 無比慌張。

你 看著 他 站著 流淚

leave me alone

別再說了
你太聰明
別問
你永遠不懂
生命到頭來既不需要尊嚴也不在乎悲傷
just leave me alone

Henryk Górecki, Nr. 1 da Three Olden Style Pieces. Matteo Massagrande

孩子氣

各人不過求個順遂安穩度日混口飯吃，好來好去別礙著誰也別沾上誰，你要跟人掏心掏肺，誰都懷疑你狂熱幼稚暗藏玄機。正面思考天天向上吞幾顆藥丸馬照跑舞照跳至少裝得像，人都走得老遠了，你還在這裡幹嘛？

字

過了許久，你才想起他的字。不經意地，你見到那本他無比鍾愛的書。

當他離你那麼近，你從未看過那本書。他提過幾次，但總說沒關係，那不過就是些字，看與不看，我都在這裡。他明白當你面對那些字，心中湧起五味雜陳，自傲與自卑，吸引與抗拒。他總是說無所謂，他不在意。

但其實你在意。所以你不曾看過那些任何一本，出於一種自尊，他寫的許多字，你也不曾留意。你看著他，努力從他的眼中直接讀出意義，期待他把意義化為行動，化為麵包。你只是不理解，字，怎麼比得上活動著身軀之血肉。

你知道他的一切，你可以在第一時間看穿的他每句謊言。但你不當面拆穿他。無論他的自我表演多麼可笑或可憎，你始終以一無畏的天真直面著他，用眼淚敲碎他的每一個字。

唉，但他是那麼喜歡寫字的一個人，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在寫字中度過一生，用一生，像織地毯一樣細細地織起那些誰也不感興趣的字，即使它們甚至都構不成一個故事，只是些碎片蒼白無力。

他多麼迷戀那些字，你是知道的，但你不，你一個字也不寫。他是活在字裡行間的人，他說著，令你無限迷惘。

直到他走開之後，你才想起他的那些字，那些書。你拿下那本書，隨意地翻閱著，像在翻閱著某個秘密，旁人無從知悉的密碼。

如今，那些密碼對你也已經封閉了。你依然不理解，字，怎麼比得上活動著身軀之血肉。你苦澀笑笑搖頭，把書放回架上。

無所謂，反正都不重要了。

Camille Claudel

W說，卡米耶那種破壞性的性格，真是很像XX，不是嗎？當然XX在程度上沒有卡米耶那樣強烈那樣決裂大膽。以這種性格，不見容於群體是很可以理解的，畢竟任何超常的才華，都仍需要最起碼的社會能力才有辦法立足。

L點頭表示同意，但在他的心中又不禁叉開了思路，想起，卡米耶如果沒有遇到羅丹，是否仍會有那日後的悲劇呢？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吧，L記起曾經讀過的一篇散文，作者談到他認識的一個孩子，出現幻夢、躁鬱種種症狀，父母帶去看精神科醫生，醫生診斷後卻說，這孩子未來大概要走藝術之路，把她治好了，她的那些藝術能力也沒了，只要還能生活，就別醫了吧。

也就是說，羅丹是一個強力的星火，但焚城的炸藥早就堆在那裡了。炸藥就是藝術家的追求本身。

藝術家們多半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吧。他們都是聰明人，總是可以敏感到一切幽微與壯美，也自以為能夠承受這一切，撕裂心肺的痛楚往往更能激起他們的意志與衝動，於是更加飛蛾撲火，往那益形劇烈的痛楚之處撞去，終而不免砸爛他們自己與周遭生活。

L問，凡庸如我們是怎樣的呢？當我們能夠選擇的時候，我們真的能夠更聰明地接受生命如斯瑣碎無聊，安靜認命追求那些生活所謂幸福嗎？

又或者，我們並不能夠真正做出什麼選擇，一切連同自身的所謂選擇其實早已注定，以一種糾結纏繞難分難離的方式等著我們，如存在之蛛網等待小蠅，地心引力等待每一滴水，如結果等待著原因。

W冷笑，「哼，你以為這樣想就能推卸掉你的責任嗎？」

你以為這樣想就能推卸掉你的責任嗎？

L沒有回答。

無愛紀‧黃碧雲

這樣一過過了二十年，他和她其實還是在原來的地方，走得並不遠，多了一個十七歲上大學的女兒，一間房子留給影影的，他多了一個女子在身邊，她的父親離開了。事情也並不多，當時覺得很大的事情，過後就輕若雪，轉眼成雲霧，不復記憶了。連他多了李紅這件事好像也不是甚麼事，都可以都可有可無。楚楚想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如果讓她明白了甚麼，竟然就是可有可無。這時她心頭一霎：忽然明白，母親說死了都不要和阿爸合葬的意思。不是不愛更無所謂厭恨，只是可有可無並且已經夠了。

小毛病

人體真的有自我復原的能力嗎？L經常感到懷疑。就像他的左腳，自從那次扭傷以來，尤其遇上天寒濕冷的日子，總會隱隱作痛。還有他的左膝、左手、右耳乃至左耳，說來都是些小毛病，都起於一些小小的意外，本以為過陣子就好的，沒想到都如此頑強。

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身體的每個部分逐漸佈滿這些微小但無法消除的毛病，L由此想到，自己是不是老了呢？他聯想起一些叫人悲傷的往事，當初往往也不過是些日常的小小挫敗或摩擦，以為很快就會雲淡風清，但後來發現，它們往往繼續以這樣那樣的形式刻在自己身上，難以擺脫。

當然，有時候也終於能夠讓自己確信已經擺脫了它們，但很可能只是因為，自己已經因為那些創傷而根本地變形，於是便根本地失去了原本衡量的座標。在新的座標系中，那些創傷，連同一些愛啊、恨啊、價值或慾望之類，一起失去重量。

這種座標的改換，就是所謂的成長吧？L想。

一樹碧無情

本以高難飽
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
一樹碧無情



苕之華
其葉青青
知我如此
不如無生



為什麼太陽還繼續照耀
為什麼鳥兒還繼續歌唱
他們不知道嗎
世界已經結束

貓叫春

隔壁貓咪叫春，聲音簡直可用悽慘形容，似乎可以分辨出其中的熱切、哀怨、苦悶與瘋狂。

當然，一整夜叫下來，實在是很難以忍受的了。但人又何嘗好到哪裡去呢？為愛而傷神，人不是比貓更加熱切、更加哀怨、更加苦悶、更加瘋狂嗎？而且人還不止於嚎叫，還要做出種種理智或不理智的行為，往往也說不出來是否難以忍受。往往愛情就像一種病，而且可以天長地久地折磨下去。尼采說：Whatever is done for love always occurs beyond good and evil。

貓咪呢？叫一叫，過兩天被抓去結紮，就結束了。

Bach-Liszt Prelude-Fugue in A minor BWV 543（Weissenberg）

有時

1
有時我不知為何而活。有時感覺活下去全憑一種習慣。醒來，上班，吃飯，睡覺，準時赴約，應對進退，偶而作愛，定期沮喪。

然而你知道的，習慣這東西有時也不過就只是習慣，哪天一個回神突然忘得乾乾淨淨，怎麼辦？

2
有時我不知要為何而死，但我相信總有些什麼等在那裡，道路的盡頭是飛蛾撲向火。

眼下的一切只是暫且，榮華富貴純屬欺騙，人生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

3
他們總希望我快樂一點，don't worry, be happy。但我相信我的時間還沒開始。生活不在這裡也不在他方，不是這些不真實的快樂與同樣不真實的痛。

我的時間就是歷史。歷史沒有快不快樂的問題，don't happy, be worried！歷史質詢的是意義，在街頭在戰場在廚房在工廠以汗水淚水甚或鮮血澆灌出來的玫瑰花般的意義。

4
我的時間還沒開始。

沒有人能給我我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