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上萬個戰俘中沒一個餓死,但食物的短缺讓我們看上去像禁慾者,一個人哪怕沒有禁慾的念頭,也覺得自己超凡脫俗......「人不能只靠麵包生存」,這一格言根據強調的不同,可以是營地頗具玩世不恭意味的口號,也可以是聊以慰藉的空話,但是飢餓讓我們理解了其蘊含的哲理,所以許多人渴望得到精神食糧。
佔領軍容忍了德國人這種似乎與生俱來的組織天賦,認為德國人要努力表現自己的特殊才能。我們組織成大大小小的組,全營地的人都有耕耘的義務,要在通識教育、藝術欣賞、哲學認識、信仰恢復以及實際知識等方面取得成效。這一切完全按課表進行,既週密又準時。
班上可以學古希臘語、拉丁語,還能學世界語;在學習小組理可以學習代數和高等數學;各種不入俗套的思辨和追尋根源的深思都有廣闊的自由空間,從亞里士多德到斯賓諾莎再到海德格。
儘管如此,職業訓練也沒被忽視:未來的代理人熟悉了複式記帳法,橋梁建築工人熟悉了靜力學,法學家懂得了迂迴,明天的經濟學家懂得了以營利為目標的市場經濟法則......然而,畢竟是飢餓把我趕進了抽象的烹飪班。
這門誘人的課程與其他課程一起貼在戰俘營管理處大樓前的告示欄裡,告示上甚至還畫著一個帶廚師帽的小人頭招攬學員。在以前的騎兵團獸醫站上這門所有課程中最荒唐的課,每天上兩個雙課時,自己帶寫字紙。
......我們的廚師長說他已降級為「野戰炊事車的砲手」了,他在軍中的仕途到二等兵就結束了。可是他那所謂德語,那特殊的「逮語」,我聽著陌生。他不說「一點」,而說「一丁」,把卷心菜叫「大頭菜」。只要往黑板前一站開始講課,他就口若懸河,連比帶畫,說話含糊不清,很像大家喜歡的電影演員漢斯莫澤爾。
有人可能以為他像虐待狂一樣用美食佳餚折騰我們這些餓鬼,比如用精煮牛肉配奶油辣根、梭子魚丸、烤羊肉串、拌塊菌的野生稻米飯、裹上糖漿的野鴨胸脯肉配泡菜,其實不是,他是用別的東西,用毫無創意的家常便飯來對付我們。真正有營養價值的美食他只是在做細緻的「科學考察」時順便提一下,每次「科考」都以一個可宰殺的對象為中心。
我們這些忍飢挨餓的人記著筆記,寫滿一頁又一頁:取若干......加一些......然後放在一起......兩個半小時......
他是魔幻大師,只用一隻手就能把夢境之中那些肥嘟嘟的牲口按在案板上上宰殺。他甚至能以虛無為原料弄出美味來。他把空氣攪成濃湯,用三個鼻音發出的詞軟化石頭......
「今天,注意了,我們講豬,」用土話說完這句開場白,師傅用喀喀作響的粉筆和準確無誤的線條在黑板上勾勒出一頭發育成熟的母豬輪廓,然後把雄踞於黑板上的豬肢解成有名稱的部位,用羅馬數字標示出。「一號部位是豬尾巴,放在普通的小扁豆湯裡一起煮,味道不錯。」
接著他給豬腿各部位編上號,從豬爪到上邊的跗部,同樣適合一起煮。然後他又從前蹄髈講到後蹄髈,從頸肉開始到里脊肉再到肋條和奶脯。
在此過程中我們聽到了顛撲不破的至理名言:「頸肉比肋條肉汁更多......」
里脊肉應用麵包粉裹一裹,然後放到烤箱裡。還有其他一些我至今還在遵循的烹飪方法。
我們每天只分到一滿勺清湯寡水的白菜湯或大麥粥,他建議我們在烤豬肉時用快刀在脂膜上一橫一豎各拉一條槽,「告訴你們吧,這樣一來外皮特香!」
他審視著我們,目光掃了我們一圈,一個也不放過,我也在內,然後說:「我知道,先生們,對吧,我們現在都流口水了。」他停頓了一下,其間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和別人嚥口水的聲音,然後他基於同情及對我們共同困境的了解宣布道:「我們不再說油膩的東西了,現在我們談談怎樣宰豬。」
雖然我的八開本子丟了,但回憶的洋蔥能幫助我逐字逐句引用師傅好記易懂的警句。現在回顧起來,我看到他演啞劇般地比畫著,因為在這示範性的屠宰過程中,關鍵是要趁熱接「豬血」,然後在木盆裡不斷攪動,這樣血就不會凝固了,「你們得攪,不停地攪!」
因此我們坐在板凳、箱子和鋪著磁磚的地上,在想象的木盆裡攪豬血,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然後再交叉著來。豬血從想像的刀口噴出,冒著熱氣,然後不住地往下滴。我們相信,自己聽見母豬吱吱的叫聲越來越弱,感受到血的熱度,吸入了血的味道。
在以後的年頭,只要我應邀參加屠宰節,每次都對現實大為失望,因為它遠遠不如師傅的魔幻術,只是單純的屠宰而已,只不過是他說的那些話的一絲餘音罷了。